且慢，和卢淑娟一样的姑娘已经走来了，她就是柳絮影。她今天穿着卢淑娟送给她那件白凡立了旗袍，脚下还是那双白跟鞋，上一枝从舞台上带下来的六月雪。这一朴素淡雅的打扮，再加上她那明眸皓齿的俊俏脸庞，亭亭玉立的窈窕段，真像在一片狗尾中开放一株婀娜多姿的玉兰，让人看着耳目一新，好像屋里又增加了百十度的灯光。于是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她集中过来，随着那目光响起一阵烈的掌声。

何占鳌没有说明宴会的规模，连都有谁参加也没详细说明，不知是怕把演员吓跑了，还是于警卫上的需要？他只是说俱乐的日满同寅，情地邀请大家吃顿晚餐。为了表示这情的邀请，俱乐里来了几十个招待人员，就像打篮球运用“人盯人”的战术一样，每一个客人旁都有一至两名招待人员，不同的是这些招待人员都笑脸相迎，礼仪周到，十分客气。尤其是陪着走在前面的编剧、导演和主要演员的人，更是彬彬有礼，恭相让。使得个别想不参加这晚宴的人也无法脱了。譬如上萧，从送走卢家母女以后，他也想告诉柳絮影，二人一同走掉。但是闭幕以前柳絮影一直在台上，幕一落，她又忙着卸装换衣服。等柳絮影忙完了，还没等他靠上前去，以何占鳌为首的几十人一窝蜂似的拥了后台，他和柳絮影登时都被裹这“”之中了。他一看这情形，本无法脱，也无法告诉柳絮影，只好听之任之了。

正这时候，闭幕的铃声响了，大幕随着铃声徐徐闭上，场灯完全亮了。玉旨雄一睛一眨，忙对何、葛二人喊：“回来！”

玉旨雄—一挥手说：“快去吧。”

玉旨一郎这时忙低声对玉旨雄一说：“叔叔，时间这样晚了，还去请人家好吗？再说人家已经写来便条，表明不愿意参加了，这事不好勉吧？”

何、葛一同躬说：“不会，不会。卑职一定名单把他们都找去。”

送尔旅馆一门的大厅里，有一台两米多的落地式大立钟，乌黑的钟，镀金的铜边，一打的时候发柔和而又沉的嗡嗡声，显得庄严肃穆，不同凡响。现在这钟正敲了十一下，是二十三，快到半夜时了。

玉旨雄一的喊声被铃声、掌声和人声吞掉了，何、葛没有听见。站在包厢后面的下女忙跑去把他俩招呼回来。他俩不安地并排站在玉旨雄一面前。玉旨雄一对他俩一挥手说：“算了，不要去找了。你们现在上到后台去，请剧团的先生、小们到宴会厅去。”他又接连眨几下睛说“这回怎么样？还会不会现不辞而别的情况？”

柳絮影和她的同行们（上萧等个别人除外），谁也没想到在那两扇屋门后边竟然摆着这样一个使人震惊的场面，那老老少少，奇形怪状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鼓掌？是为艺术还是为别的…你听，奏乐队又奏起了日本有名的《行曲》。乐队摆在宴会厅里面的台上，二十几名白俄鼓手穿着红红绿绿的演奏服，擎着闪光耀的铜乐，大大擂起来。在乐队两旁，分别排列着十几名日本歌伎和中国歌女…

“去！立刻把卢夫人和卢小给我请回来，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如何对待尊敬的客人的。”

当这一行人走到宴会厅前边的时候，站在门旁的两名白衣侍者哗一下同时拉开了两扇屋门，这时他们才看清在那华灯照，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形餐桌，餐桌旁边站着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胖胖瘦瘦，低低的一大群人，这些人穿得五光十，使人看着绦，男人中有挎战刀穿黄呢制服的日本军人；有挎洋刀大肩章的伪满警官；有大盖帽背着十字武装带的汉军官（伪满初期的伪军人制服仍保留着旧中国军人着装的特）；有穿着圆领宽袖和服的日本老；有一长袍褂的汉士绅；有西服革履油粉面的年轻阔少…女人更是妆艳抹，红红绿绿，云鬓摇，铅黛朱。日本女人穿的宽大和服和中国妇女裹住腰的旗袍构成了鲜明对比；西方的布拉吉和东洋式的衣裙相辉映。彩都是那么鲜艳，质地都是那么贵重，表现来的却是那么庸俗和矫饰。如果在这一群俗中果真现了卢淑娟那样纯净的姑娘的话，真会像夜明珠一样大放异彩了。

何、葛上复述：“是。不是找，是请。”

剧团的演员在夜戏散场以后吃顿夜宵，不但是职业上的积习，也是生理上的需要。机还得加油，火车还得添煤，何况演了几个小时悲剧，哭喊得疲力尽的演员呢。所以当何占鳌一来相请的时候（葛明礼没有面，他在幕后），便很痛快地答应了。

何、葛二人又第二次退了去。

“是！”何、葛二人一边齐声答应着一边往包厢外退去。

玉旨雄一又一皱眉说：“不是找，是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