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可知道,阿玛他…走这条正道已经走了十几年,可是每一年都因为没有银子贡献给上面的官员,而得不到任命。王爷说起正道,可在朝廷昏暗的那十多年里,您去了哪呢?您为什么没有出来给天下的寒门子弟主持公道?阿玛已经没有多少年去耗费,现在从善如流,您却又让他回去走正道…"
"朝廷或有宵小,却不是如你所言,暗无天日,无法无天。"允礼转身,正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朝廷上下皆因你所言沆瀣一气,普天下的清流又开始因噎废食,会达到怎样的田地?"
"既是如此,王爷就要放弃那些曾经在等待和坚守中苦苦挣扎的人了么?"
莲心垂眸看着脚下飞落的花叶,贝齿咬着唇,咬出的是无限哀婉和不甘的神色。
允礼一滞。
"民女不识家国大事,但正如王爷所言的正道——阿玛他已经在无望中等待十几年,从踌躇满志的壮年一直等到白发苍苍的老年。倘若,他真是那中饱私囊、投机钻营之辈,断不会一直等到此时,对么?所以民女恳求王爷,不要因为一件事就抹杀他的才华,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也给天下无数寒门子弟一个机会…"
随着莲步轻移,裙裾下,露出一双刷得发白的绣鞋,鞋头磨损,显得很是寒酸,然而步履坚定,话音落地,纤柔的少女单膝跪在他面前。俯首的模样,带出淡淡的英气,竟是颇有几分满蒙女子进关前的风貌。
"你可知,普天之下有多少怀才不遇之辈,终其一生,都无法达成心愿。"允礼看着她半晌,忽然抿唇轻轻一笑,"你阿玛却是有一个好女儿。"
风息,叶动不止。
婆娑的树影洒了一地,映衬着阳光那一抹独有的橘色光辉,愈加明媚而温暖。已经到了申时两刻,正是九门提督府的校尉出城巡视的当口。时辰被耽搁了下来,年轻的王爷也未动气,只目送着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离开北郊古道。
直到这时,元寿才从林荫深处走出来。
早在莲心骑了他的马之后,他就赶紧回府里又牵了匹马,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上两人,只是不敢打扰,不远不近地跟着,同时也将对话都听在耳里。
"各处送来的礼都还在老师的府上么?"允礼一直注视着莲心离去的方向,并没有回头,只淡淡地朝着身后的人道。
元寿点了点头,道:"前些时候,小李子还过来禀告说,尚书大人推举官吏之前,各处的礼物就都堆在储物房里了,动都没动。后来尚书大人要将那些东西扔进后海,就更没碰过。想来过两天就要统统清理掉,小李子特地来问问爷的意思。"
"回去后,你过去一趟,将纽祜禄府上送去的珍珠拣出来,送还回去。其余的东西,就照老师的主意办吧。"
元寿一怔,不由迟疑地道:"那关于新的任命…"
他才知道送过来的礼品还有归还的道理——那么,这姑娘来请求的事儿,是不是也要对礼部官职的核选产生影响。
"正四品的典仪原本就有两位同时任职,明日,你便将调动簿册送到老师府上让他过目。然后,将纽祜禄·凌柱的名字也加上吧。"
"主子真要帮她?"
允礼闻言,眼底流转出一抹笑,"你认为不妥?"
元寿沉默着片刻,低声道:"奴才不敢。只是主子心智过人,怎会猜不出那姑娘该是早知道主子会在戌时两刻,离开府邸去九门提督衙门,所以才故意在门口跟门卫发生争执…"
虽然不比皇帝九五之尊,凭借果亲王的身份,却也不是寻常百姓说见就得见的,尤其,又是落选官员的家里人。那姑娘不仅是得见其人,而且争取到将自己的意愿和祈请一一阐明的机会,怎么能不说,还是有些心机的呢!
"爷一向最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尤其是天子门生,更应洁身自好。可这一次,为何单单要偏帮她…"元寿眼底透出一丝担心。红口白牙,口说无凭,谁知道事实是不是果真如她所讲?倘若那个凌柱就是个贪赃钻营之人,主子这么做,岂不就是揽祸上身!
"只是给她一个机会。"
给她一个机会,同时,也是给自己。
允礼望着那曲曲长长的北郊古道,面上在微笑,然而那目光却渐渐飘远,变得幽深而迷离,"你难道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元寿闻言,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景象,须臾,不禁低下头,慎声地道:"主子这么一说,奴才还真是想起来了,主子莫非是想…不过刚才奴才看着,那姑娘一股倔强的劲儿,不仅是跟那个人,跟主子也真有几分相似呢!"
(3)
等莲心回到家里时,纽祜禄·凌柱依然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回春堂的大夫开过方子,莲蕊照着抓药、熬药,却是喝了就吐,根本喂不到口中。瓜尔佳·雪心脚不沾地照顾了一下午,凌柱在被褥里捂出了一身的热汗,折腾了几个时辰,总算能够安稳地睡过去。
大夫说,是气郁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