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本站新(短)域名:xiguashuwu.com
第八章
中天炎日高悬,七月的暑热把地面一块块ju大的方砖晒得guntang。一丝儿风都没有。乾清门侧的值庐背靠高高的gong墙,闷热是可以想见的。
上月新落成的翰林值庐在乾清门左,一个多月来翰林们分班入值,以备皇上顾问。这真是极大的荣耀!一般文武官员到太和殿前就是极限,王公贵族的值庐也不过在乾清门的另一侧,翰林官竟能与王公贵族分ting抗礼,这真是大清入关以来闻所未闻的奇事。
今天入值的三位翰林,熊赐履是第一次lun班,徐元文、叶方霭都已当值多次。入伏以来,皇上宣召较少,他们较为清闲。徐元文在八仙桌边濡毫作画,叶方霭很有兴味地旁观,熊赐履坐在炕上一面看书、一面喝茶。不一会儿徐元文就直起shen子,笑说一句:“真热!”顺手摘了朝冠放在桌上。这举动自然不合朝礼,但叶方霭只是一笑,熊赐履gen本没有看到,屋内一派闲适的宁静。
门开了,下朝的安亲王岳乐一脚踏了进来。翰林们起shen迎接,岳乐一yan看到徐元文手中执笔,连忙说:“状元公不要客气,坐下画吧,我正是来向你讨墨债的!“徐元文也不客气,不但忘了着冠的礼节,还就依了岳乐的话,入座再画,并笑dao:“学生此画,正是为王爷而作。”“哦,太巧了。只guan运笔,我看看就走。"岳乐笑着走近桌案,背着手欣赏徐元文挥洒。
叶方霭shen恐徐元文因失礼获罪,故意在一旁凑趣地说:“山野之士,疏放自然,yan前徐某人者,真所谓脱帽louding王公前了!"岳乐一听就明白他的用意,指着画面笑dao:“君不见挥毫落纸如云烟吗?"一问一答,风liu儒雅,三人相视大笑。岳乐对拱手侍立的熊赐履扫了一yan,仿佛初见,说:“这位是…”“翰林院检讨熊赐履。"叶方霭连忙介绍。
“幸会幸会!是哪一科chushen?”
岳乐一进值房,熊赐履就觉得yan熟,现在他确信不疑,这就是自己的东家,京师豪富罗公。原来他竟是当朝亲王!shen为亲王,何苦用假名请自己设馆?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请师?…他正拿不准该如何表示,岳乐断然作chu从不相识的姿态,一面问话,一面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有一zhong威慑的han意。于是他明白了,一年多设馆的历史应当永远忘却,从此一字不提。他还没有回答,叶方霭已经代言:“禀王爷,我们三人同榜,是为同年兄弟。赐履兄是湖广有名的dao学人才。”“好,好!"岳乐抚须微笑:“朝廷求贤若渴,列位前程无量。切不可辜负圣上一片爱才之心啊!”“是!"三人恭敬地垂手回答,徐元文已把朝冠急急忙忙地dai上了。岳乐看他一yan,笑了:“这是送客的意思吧?我还是走了的好,状元也好免冠作画,早日令我书斋生辉!"安亲王走后,徐元文又脱了帽子,一面画,一面听叶方霭发gan慨:“皇上劝学崇儒,经训史策不离左右,绰有士大夫之风,真不愧一代贤君!““唉!"徐元文叹口气说:“天子英明,宋王贤德,爱才用才本为社稷,却被人私下讥为专好延揽汉人南士。只此翰林值庐之设,便大费周折,何况其他!”“啊?“叶方霭惊异地说:“怎么会呢?”“设翰林值庐,皇上早有谕示,议政王大臣会议却一再评议,不是说文学之士不宜过崇,就说直庐shen入禁中大为不便,ding着不办。皇上批示三次,发了脾气,议政才勉qiang议行。"徐元文侍从皇上机会最多,shen知内情。
“皇上决策,竟也不能行?"叶方霭疑惑地问。
“唉,议政之制,是由辽东祖上所传,无人敢碰。听说前年皇上曾有罢议政之心,终因亲贵抗命而作罢。”“咄咄怪事!"叶方霭也是江苏昆山人,徐元文的小同乡,两人同榜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探hua。但他北来不久,对满洲许多"家法祖制“知dao得很少,不免少见多怪。
“岂止这些!近日朝廷封孔王之女孔四贞为定南王,遥制广西,又下嫁和硕公主于平南王之子尚之隆,实在是牵制平西王的英明之举,也因议政们ding着,拖延了许久,上月才得办成。"徐元文放低声音,但并不避开熊赐履。
“议政王大臣,为政竟如此颟顸、狭量吗?"叶方霭转向一直认真读书的熊赐履:“敬修,你以为如何?"熊赐履不动声se,放下书本,正正经经地说:“我辈既知学dao,自无有违名教之chu1。但终日不见己过,便绝圣贤之路;终日喜言人过,便伤天地之和。"叶方霭哭笑不得地看看徐元文,徐元文笑dao:“叫你别招惹他,让他安然读书,你岂不听,挨一顿教训才舒服!"叶方霭也笑了,咕囔着说:“这小老夫子!"但是两人都明白熊赐履提醒他们的用心,便转了话题。
“皇上传徐元文、叶方霭、熊赐履!"门口召引太监这一声喊,使三位翰林都有些意外,连忙整顿衣冠。徐元文刚刚脱下的朝帽,又一次dai上了。三人随着召引太监鱼贯而chu,走上雕栏白石台阶,穿过乾清门,向乾清gong走去。外面真热,走不多时便汗liu浃背了。但这不只是因为热,他们心里都很jin张。
自去秋祭祀崇祯皇帝以后,皇上的脾气十分暴躁,几乎在每桩事情上都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发生龃龉。最近的一件发生在前天。皇上不知为了什么,大发雷霆,一dao严旨,把吏bu满尚书科尔坤和两名满侍郎一起撤职查办,独留汉尚书孙廷铨和两名汉侍郎在bu。这还得了!吏bu班列六bu之首,职掌全国文官的任免政令,是最为要害的bu门,这不等于把吏bu送给汉官了吗?且不说满朝王公贵族、满洲官员如何愤慨,就是孙廷铨他们也惴惴不安,立刻上表辞谢,请求皇上赶jin重新委任满尚书来bu主持。
不想皇上昨日便批回孙廷铨的奏章:“不准。照常办事。”
内阁和翰林院,是皇上费尽心力新增设的bu门,自然向着皇上。但议政大臣和揽着六bu中其他五bu大权的满官岂肯罢休?
皇上今天宣召,会不会是为了此事?他们这些新入朝的翰林夹在皇上和议政王大臣之间,滋味很不好受。怎么办呢?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皇上那因肝火太盛而泛chu不健康红se的mingan的面容…走近乾清gong的崇台高阶,檐角飞起的大殿矗立着,遮去了半边天,殿前的带刀侍卫直排到乾清门,几乎二十来步就站着一个,更增加了乾清gong的威严。三位翰林不常进乾清gong,此时不免屏息静气,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jin张了。
进了gong门,金光闪烁的宝座就在乾清gong大殿正中设置着,他们不敢抬tou,不知皇上是否在座。随着太监向西一拐,他们被带到西暖阁。太监在门口把帘子一掀,一团沁人心脾的hua香就把他们围裹了,三人跨进门槛,顿觉暑热全消,如同置shen于清凉芬芳的仙界。略略抬tou往上一看,啊呀,炕上端坐的这位书生,这位潇洒文士,难dao竟是皇上?可是这分明就是皇上啊!三位翰林公连忙跪安,口称:“臣徐元文、叶方霭、熊赐履恭请圣安。"说罢起立,走到炕前,低tou跪在那厚厚的红毡垫上,听候皇上吩咐。
皇上今天变得让人不敢认了:tou上不dai帽,shen上不着蟒,脚下不穿靴,一shen淡蓝se单纱暑衫,腰下浅se禅裙,光脚上一双吴中式样的草鞋,辫发乌亮,双眉漆黑,苍白的脸庞上一双han水的yan睛,手中一柄山水折扇,玉扇坠下liu苏飘飘,这不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江南世家公子吗?这样的皇上,学富五车的翰林公们作梦也没想到过。这位文士皇帝笑dao:“列位请起。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想到列位与朕同好,爱在书山词海中打gun,闲来无事,请诸君看看朕的藏书。列位皆饱学之士,所谓读书破万卷者,正好为朕拾遗。"福临说罢便下炕,对三人招呼一声:“随朕来。"他领tou走chu西暖阁,进入乾清gong大殿,指给三人去看那沿着左、中、右三面墙摆着的几十架书橱书柜。徐元文他们三个沿路看过去,只觉进了书山书海,接应不暇,不仅诸子百家、经书史书无一不备,诗词歌赋、传奇小说也都万象包罗;书柜书橱群中,夹着多宝柜、百宝格,里面摆满了商彝周鼎、哥窑宣炉、古砚古墨、玉璧玉爵,至于印章画卷,更多不胜数,那些木变石、ji血石、青金石的印刻,无论se泽还是雕工,都罕有其匹,令人叫绝。书柜、百宝柜的脚下,蓬蓬bobo一带nong1绿,nong1绿中缀着星星点点白se、淡黄se、淡红se和淡绿se的hua串,这是由数百盆茉莉、兰hua等鲜hua堆砌而成的hua廊,清芳扑鼻,鲜艳耀yan。翰林们一路看,一路嗟叹,不只是要向皇上说好话,真的也觉得惊异万分。
看他们惊诧不已,赞不绝口,福临自然很得意,忍不住笑了,领他们重新回到西暖阁,赐座赐茶。福临这时才说:“明末天下大luan,我朝初创,又用武多年,许多书籍liu散民间,极易湮没消亡,着实可惜。朕曾下诏各省学臣搜求遗书,虽有成效,犹恐疏漏尚多。卿等何不就此将记得的重要遗书写chu?朕也好着人专意搜求。"徐元文他们三个告罪一声,就着饮茶的小几,各写了几十zhong书名,呈jiao皇上。福临看了,连连点tou,又指着几zhong不曾见过的书,问起内容和作者。即使是皇帝和小臣,一旦有了共同爱好的话题,谈话就会越来越rong洽、越来越投机。翰林们见皇上如此重视书籍,也就是重视文治,心里都很受鼓舞。后来,他们觉得谈话的气氛似乎已到应该结束的时候了,不想皇上又非常从容地问:“常言dao: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诸卿新进朝班,觉得群臣百官之中,何人最贤?谁最疲ruan?可有极不称职的官员?近日朝廷时政,得失如何?"翰林们傻了yan,一时不敢回答。并不是他们没有看法,而是没有把握,不敢在皇上面前luan讲。一个不小心,就会断送多少人的前程,招来无限怨恨。叶方霭来得最快,躬shen答dao:“谢皇上恩典,以朝政大事相问,但初进小臣,实不能备知。"福临微微一笑,另起了一个话tou:“近来京师名liu社会不少,大约是以文会友的意思吧?"徐元文答dao:“士人结社乃明季遗风,liu传至今。"熊赐履说:“由天启年东林党与阉党之争斗,便可知结社结党之大概。"福临dao:“慎jiao社、同声社yan下可谓极盛。几年前两社虎丘大会,到者数百人,还在关壮缪①前设誓,彼此永不相侵,诸位可有耳闻?据说前科状元孙承恩也是慎jiao社中人。卿等可曾结社?"三人都回答说没有。福临不再问,笑dao:“跪安吧!"翰林们起立、跪安,依次向门边倒退,叶方霭不小心踩了熊赐履一脚,熊赐履脚尖奇痛,哪敢作声。退到暖阁门槛,三人才恭敬地转shenchu去。
他们an照朝礼,神情肃穆、步履稳重,由东廊南行。已经走到乾清门了,背后又追来一个召引太监说:“叫徐元文。"徐元文看看两位好友,转shen随太监返回乾清gong。熊赐履和叶方霭摸不着tou脑,又不能问,只得回值房去了。
徐元文再进乾清gong,皇上shen边又多了一位官员,那是礼bu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王熙,正是徐元文的dingtou上司。福临笑dao:“今日谈兴忽至,不吐不快。朕要往万善殿,与玉林国师谈禅,召二卿随同前往。"于是,皇上乘肩舆,学士翰林随从步行,太监们抱了许多书画,一行人ding着七月的骄yang,径往西苑。玉林通琇早已领着徒弟茚溪森在殿前迎候了。
一切礼仪过去,玉林与皇上分宾主坐定。王熙和徐元文在皇上两侧侍立,茚溪森在玉林shen后侍立。这里是玉林的禅房,屋宇高shen荫凉,清茶飘香,窗明几净,松柏森森,令人清心忘俗。玉林shen边的长几上,摆满太监们抱来的书画。福临笑dao:“前些时送来的多是朕幼年读过的书,这些是近年常常翻阅的。”
玉林略略翻看,chouchu一册,题名《制艺二百篇》,那是明朝洪武年开科举以来的乡试、会试程文。玉林笑dao:“这些八gutou文字,皇上读它何用?"福临笑了:“老和尚有所不知,朕要主持会试、殿试,点选进士们的文章。史大成、孙承恩、徐元文三科状元,都是朕亲自擢取,确是鄙门生!请看,这便是新科状元徐元文。“徐元文向前,对玉林通琇shenshen一揖。玉林连忙起立还礼,对徐元文仔细看了一yan,点tou赞叹,双手合十向福临说:“老僧庆贺万岁得人。"福临很高兴:“他是尤西堂弟子,正所谓名师高徒埃"玉林dao:“尤侗才子之名,江南尽知。"福临慨叹dao:“场屋中士子,常有学寡而成名,才高反埋没的事情,尤侗便是如此。此人极善作文,但仅以乡贡选推官。九王摄政时,他又被an臣参黜,岂非时命不济!"玉林dao“琇曾听说君相能造命。士之有才,唯恐皇上不知耳。皇上既知,何难擢之高位?“福临的面se有些不大自然。即使是在乾清门建个翰林值庐,尚且费尽了吃nai的力气,如果把以词曲闻名天下的尤西堂提ba到高位,又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过他还是表示说:“朕亦有此念…哦,那书堆里便有尤西堂文集。"王熙说:“皇上前次御临经筵,提起临去秋波悟禅的一段公案,尤侗文中似乎写到了。“福临说:“哦,朕只浏览,未曾细读,你取来朕看。"王熙拿书翻到《临去秋波那一转时艺》一篇,呈jiao皇上。
福临立刻往下看去。他面带笑意,yan不离书地说dao:“笔砚来!"太监立刻捧上笔砚,他提起笔,在文章上时批时点,不住声地称赞说:“才子!果然是才子!“玉林通琇不禁走了过去,就着皇上的手细细观看,也louchu赞赏的微笑。
王熙提到的"临去秋波悟禅",是禅宗的一件趣事。相传丘琼山路过一个寺院,看见四bi上画的尽是《西厢记》故事,便问dao:“空门安得有此?"寺院住持回答说:“老僧正是由此悟禅。"又问:“从何chu1悟?"住持说:“是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丘琼山han笑连连点tou。
“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是《西厢记》里《惊艳》一折中,张生初见莺莺时的曲词。尤侗拿它作为八gu题目,模仿当时文ti,戏作了篇文章,刻入《西堂杂俎》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