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下装的全是西瓜。孩们拉起油布，油布成了包括多鹤在内的七八个人的屋和铺盖。这时多鹤才明白火车为什么到了那一段减速：它刚刚通过了一段被雨冲垮正在修复的路段。多鹤伏卧在西瓜上，左右动，从油布隙看见修路工地灯火通明。张俭在早晨看着她时想什么她明白了：他想要她的。他伏在台栏杆上烟，她在他后打开窗，他就是不回。她看他什么时候回。终于不行了，他回看了她一，隔着两米的距离，嘴已经亲吻了她。他是想和她好合一次，最后一次。

她很快发现小伙把她领到一个错误的地方，因为她只在纸上写了“火车”两个字，而没有写“站”，小伙就把她放在两条铁路汇的地方。不久就有一列货车通过，货车在这里突然减速，几个坐在芦苇沟边上的孩了上去。孩们向她招呼，叫唤：上来呀！上来呀！她奔跑起来，孩们伸四五双手把她拉了上去。上了车她问：玉山的？玉山去的？孩们相互看看，还是不明白她到底问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话一病也没有，他们却听不懂，信心减退下去。呼呼的大风里，她把句在嘴里重新组装，用小了一倍的声音问：去的玉山？其中一个男孩为大家了主，朝她。他们看上去有扫兴，用劲拽上来一个话也讲不通的女人。

她是被冷醒的，上的油布不知哪里去了。回过，七八个孩全不见了，不少西瓜随他们一块下了车。火车扎在无尽的黑夜里，往更的夜里躜着，她不知时间、地。但她知，什么都帮了张俭的忙，让他得逞了，让他分开了她和她的

再从石径上下来，公园已经空了。她想跟人打听火车站，又不会说“火车站”三个字。走到一个正在收摊的茶站，她手指蘸了桌面上的茶渍，写下“火车”两个字。茶站的主人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对她又笑又摇，脸都羞红了，意思是她不识字。老太太拉了一个过路人，叫他认认用茶写在桌面上的两个大字。那是个拉架车的小伙，以为她是哑，拍拍他的架车，手势很大、表情也很大地表示他用架车带她过去。下了架车，她的手在连衣裙的侧兜里，手指捻着那五块钱，不知要不要拿来给小伙。最后她决定不给钱，多给他几个鞠躬。她那双膝并拢，两手抚，弯腰九十度的鞠躬把小伙吓着了，拉着架车匆匆离去，又在远回，没想到又受她一躬，这下他也不敢回地跑了。

到回竹林的路，曲曲弯弯走去，发现路被她走岔了。再拐去，重开一条路，找到张俭和孩们歇脚的那块空地，看见大孩或二孩丢失的一只鞋。她反从竹林里摸来，每个闹地方都找遍了。不久，完全陌生的方圆几公里被她走熟了，连各个公共厕所都找了几遍。在游客渐渐稀疏的公园里她突然明白张俭把她带到这么远的江边来为了什么——为了丢弃她。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很陡的小径石阶上，离一切都遥不可及。她从小长大的代狼村那么远，越过代狼村，往东，是她的祖国日本。祖国也有一个代狼村，埋葬着竹内家的祖祖辈辈。祖国的代狼村太远了，她原先在丫、大孩、二孩上还能找回那个代狼村，还能从他们的睛里，看到那些埋葬在祖国的代狼村祖辈们的一喜一怒。那代狼村人特有的沉默、宁静，那代狼村人特有的狂喜和狂怒。她每次摸着大孩二孩的发——那发仔细看是和眉连成一片的，就想她父亲、哥哥、弟弟借着她的孩们还了魂，借他们小小的**着她，给她依靠。多鹤坐在那条对着长江的石径小路上，天也远也远地想，她生的三个小小的代狼村村民现在和她天涯之隔。

多鹤竟让轻轻动的西瓜给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