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脸说；“门人家老夫老妻了，吃什么豆腐！”

“卢太太，你说他说的这话叫人听了难受不难受，”那年轻的女人一面哭一面说：“今天又在那里说『我不中用了，丢下你们怎么办，真得饿死！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上就嫁人，孩一个也别留下，统统献给国家。』”她在呜咽中忽然发一声笑声来。“我没好说的──这么大，献给国家，国家要吗？真不要了！非得要等你把他们养活大了，哼，那时候一声说要，你不给可也不成！”

刘荃跟在他们后面走着，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在时代的齿里偷生的人，他怅惘地想着。前他们不过生活苦些，还是可以容许他们照常过日，可以在人生味中得到一安。像土地改革那样大的变动还没有临到他们上。迟早要到他们的，他们现在只是偷生。但是虽然是偷来的，究竟是真实的人生。想到这里，刘荃突然到一阵难堪的空虚。

“不要难过了，郑太太，生病的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那老妇人劝着别人，自己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她一只手提着篮，一只手挽着包，提着篮的手又抬起来泪，那空的洋磁屉往旁边一侧，了来，豁朗一声响。她低着整理那篮。“唉，好了倒又要走了！”她说。

他把竹竿挟在胁下，腾两只手来，一走一扣雨衣的钮。黑洋伞已经走开了，游行的队伍已经走过了十几家门面，同事们也已经停止打趣他了，老陈却还在那里红着脸分辩：“我们是一情也没有的。回去从来一句话也不说的。”又打了个哈哈，说：“哪是什么心疼我──怕我伤了风过给小孩们，那还差不多！”

他们三个人只是三条黑影，映在那大桥的灰白的驼峰上？刘荃稍稍走远了几步。很奇异地，他的第一个觉仅只是：“上海人真是──还一也不知害怕！大概一直对他们还算是特别宽容。在乡下或是别的城市里就绝对不敢这样说。──知我是什么人？可能是政治保卫的特务，上可以逮捕她们。”

洋磁屉又豁朗一声了来。

那医院的门诊非常挤，早晨七钟就得去排班挂号，站在那里等着，下午二时起诊，到刘荃看了病来，天都黑了。走到枫林桥那里搭公共汽车，车站上还有两个妇人站在那里等着，一老一少，刘荃觉得她们似乎有熟，大概她们也是刚从医院里来，不是病人就是探病的家属。两人虽然也一问一答地说着话，似乎并不是一路来的，也是在医院里认识的。那少妇穿著一件旧布旗袍，十分寒素。另一个妇人有五十来岁，着镜，胖胖的材，手里提着一只洋磁篮。

青年学生与患肺病的本来非常多，由于生活太苦。“个个上都生臭虫，就称臭虫为『革命虫』──那么肺痨菌应当叫『解放菌』，”刘荃曾经这样想着。终于到自己上了。

刘荃忽然听见一阵息息率率啜泣的声音。是那少妇。

“郑太太，快不要这样，”那老妇人在旁边劝着。

没有人接。大家都是又冷又又疲倦。只有老陈旁边那人苍白着脸嘟嚷了一声：“痔疮一定要发了！我晓得不对──一定要发了！”

“我也和这老妇人的儿一样，”刘荃想：“我们是幸运的，国家『要』我们。现在全中国这样无家的青年总不止几千万，都是把全生命献给政府的。中国是什么都缺，只有生命是廉价的。廉价的东西也的确是不经用，”他悲愤地想：“许多人都是很快地就生了肺病，上给扔到垃圾堆上去。”

明天他再到院里去透视，就可以知

那老妇人起初没有作声，再开的时候，声音却意外地刺耳：“可不是吗？要等到十六七，十七八，中学毕业──那岁数的孩，正是最傻的时候，真肯卖命，送了命都不哼一声！就是这时候最有用！我这孩不就是这样，去年参了，吃不了那苦，害了场大病，一生病上给送回来了。嗳，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当当也得给他请医生吃药，好好的调养。后来总算好了，天天吃汤呀，呀，养得他胖胖的，跟他回来那时候简直换了个人。与兴的走了。这回又害伤寒，又给送回来，反正父母的就是傻，自己哪怕喝粥，也得想法让他住医院，天天熬了汤给他送去。这两天总算见好了。好了他又要走了！”说到这里，不由得也淌抹泪起来。

“吃什么豆腐！”老陈还在那里脸红红地抗议着。他显然十分得意，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

前面的队伍转了弯。他远远看见前面火炬的行列在寒雨中行，火炬上的黄红的火缩得很小，在雨中窜着，舐着那灰的空白的天，像狗惘惘舐着空碟，有一下没一下。

这地段相当荒凉，桥边只有一盏黯淡的街灯，照着那灰白的广阔的桥，此外什么都看不见，连桥下的都看不见。

“非得着我，要我上答应他！叫我说什么好，你说！”那少妇咽着说。

刘荃大概是因为工作过度，那天淋着雨游行回来，就患冒躺下了，度久久不退。他们这机关里的人生了病，都是包在一家市立医院里诊治。刘荃到医院里去了一次，医生说有肺病嫌疑，叫他明天再来透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