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一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悲痛的父女俩一惊：只见豁里走来一个大的人，光，驼背，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我是三反分正祥，我是三反分正祥…”

造反派们也抓不下他什么大问题，就任意扣了一“三反分”的帽，迫他每天“自我游斗”时间从每天早上六开始，直到晚上下一结束。他每天就这样重复着那句“自报家门”的话，从满天星星走到星星满天…

正祥睁圆睛望着延雄苍白的脸：这个瘦弱的人，他的怀是多么宽广啊！他把自己过力的大手主在延雄的膝盖上，轻轻地挲着。他的农民似的脸淳朴地对着延雄，说：“延雄，我理解你这些话了，我们应该多检查自己的错误。不我们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能失挤共产党员的觉悟。你的话很对，我们应该自觉地把前的一切看成是党对我们的考验。就是有些人把我们当反革命看待，自己也应该把自己当成共产党员来看，是不是这样？…唉！不是你今晚这一番开导，说不定我明天就崖自杀了。挨打气不要，思想痛苦比什么都折磨人！”延雄把自己枯瘦的手压在正祥的手上，满怀葛情地说：“正祥，不要灰心，要撑下去！”

月光下，他拾起了他的破棉袄，他拿起了他的勺和拨火。他们微笑着，无言地互着珍重，情绪甚至有激昂，不像是两个被批斗的“走资派”倒像他们当年离开游击队的营地，分去执行任务…

延雄丢掉手中的苦艾，亲切而严肃地看着正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正祥，问题也不能光从一方面来看。十几年来，我们的确搞了许多蠢事，也的确积了不少问题。许多法都伤害了群众的利益。党的上也滋长了严重的官僚主义，有的甚至完全成了群众的老爷，群众心里有气嘛！就拿咱们县来说吧。搞了十几年社会主义，结果许多群众至今还少吃没穿！难我们就没有责任？因此我们要正确对待群众，也要正确对待自己。要不，群众不打，我们也要垮台！只要我们时刻从群众的利益发去考虑问题，大多数群众最终是会谅解我们的。当然，少数坏人扣帽，我反。不知你怎样，我是在心里有意无意经伫些人记着帐哩。但是，不能把这些人和群众的批判混在一起来看。老，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不正常的情绪搅了正常的思考…”

“延雄，党…大概不要咱们了…”正祥挨延雄坐着，痛苦地开说。他说了这一句话，半天合不住发颤的嘴，铜铃般的大睛里泪光——这是一个情激的年代，谁没有溢过这情的呢？

大的驼背人猛地站停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跑过来了。

“党最终不会丢弃我们这些人的。到任何时候都应该决相信这一。咱们应该自觉地把前的这一切都看成是党对咱们的考验。”延雄把手里的苦艾倒过来，脸偎着它冰凉的枝叶，继续缓缓地说：“咱们这一批人，在民主革命时期经过大的考脸。历史证明，咱们经受住了。社会主义革命时期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呢？”他眯着睛望着他的老战友“十几年来有过一些考验。但这文化大革命也许是一次本的考验，考脸我们能不能把社会主义革命持到底…”

老是个直筒，有时候在红总或者红指批斗他的会上，如果不符合事实，他就自己为自辩护，甚至撞批斗他的人。为此，他挨了不少打。好在他结实，还没被打垮。

他站在延雄的面前，把手里的铜勺和拨火扔在地下了。月光下，两个人互相扶抱在一起，久久说不话来。

咣！咣咣咣…”一阵敲击金属的响声，突然从城墙的豁里传过来。

正祥沉思着这些话，呆呆地说：“问题可能应该这样考虑，可是我咋也想不能：为什么有人不工作，没人斗，咱们拼命工作，却挨斗。拼命工作的人都成了反革命，不工作的人倒成了没问题的人…你看，咱们不知了多少修起来的电站，现在也成了‘黑电站’了。他们就在明晃晃的电灯下说这电站是‘黑的’。真不要脸！为修这电话，你把一个脚指都叫石剁掉了…而李维光都不，现在却成了‘革命领导’了…再说吧，那些坏家伙为了把你打倒，红白牙，全不顾事实，颠倒黑白哩！”正祥一边说着，一边用拳狠狠地捶着路边的草地。

延雄打发小梅先回家去，他把自己的破棉袄放在一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正祥厚实的肩背上。

他等待着延雄回答。他相信他比他想得更远更一些。

他和延雄从小在一起揽工，又一起起来闹革命。四七年打游击，延雄是区游击队指导员，他是队长。以后他们又多年一起工作，既是老战友，又是亲密的弟兄。

“老，千万不要这样想。”延雄吃力地起一棵苦艾，把那带泥土的举在鼻前贪婪地着。

“老！”延雄忍不住脱喊了声。

正祥是这个县的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