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占卦我也知，我将冻饿而死，就像你舅舅那些死在青黄不接季节里的羊。”

他说：“你阿爸和舅舅从监狱里寄钱来了。”果然，外公撒给我一沓票。票在空中翻飞。当我在地上捂住了一张时，一张张票从虚空中像飞机一样向我俯冲而来，而且伴以《北京的金山上》的乐曲。票们悄行的速度很快便超过了我清的速度。转间，我就被票压倒了。现在，这些票有了积也有了质量，源源不断地压下来，我到窒息。我要呼喊外公来救命，却发不声音了。黑暗里外公蜷缩着一动不动，一双光闪闪，像只猫鹰一样…这个过程延续得很长。我在梦中睁睁地看到一片稀薄地光芒从黑暗中衍生、滋长，最后，那双睛终于消失了光芒。

他说：“阿来，我没有我预想的那死亡了。”

外公的脸上没有泪，鼻孔下却挂着一}留清亮的闪着玻璃光泽的鼻涕。

那天我想杀了外公。

去外公那里要穿过一片麦地。麦狼翻沸时，辉映着星光，像一条恶龙腾挪时鳞片上险恶的光泽。

我小心的取下那幅惹了麻烦地画像。

但我不敢肯定自己真的置于梦境，因为所有一切都在这间住着两个过去的和尚的屋里发生。先是一朵边缘整齐舒展的云彩降落下来(从哪里降落下来？)，后来就不是云彩了，是主席像和那光洁的白衬衫，但又看不清领袖的面容。然后是外公，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脚显得从未有过的灵便。

外公也醒了。

鲜明的对比。母亲要我为舅舅和父亲到外公泽尕尔甲那里去卜上一卦。我去外公那里时，遇到章老师，他要我趁便取来舅舅家里那幅主席画像。

我亮铜盏里的灯草。

呼着田野上不论低贵贱都可以自由呼的清新空气，迎着初升的朝，我迈开了轻快的步。

渐渐地，脸、脑袋都麻木了。我睡着了。

天亮了。

他开始用双手脸的肤。每天，他都要以这方式检查自己血的量。他不吩咐我为他准备早茶。

他听了摇摇，说：“这梦以前肯定没人过。”

他预想的死亡方式和众多僧侣冀求的死亡方式一样。那就是吃饱喝足由亲属或教众供奉的，满足了对粮以及洁净饮的渴求，坐在满是岁月积尘的厚厚的垫褥上，静待灵魂悄悄脱离。蛮得轻盈透明。但现在不行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听到外公坐在黑暗哭泣。

外公盘坐在那里，张开没牙的嘴哭泣。枯的躯里大概已没有任何分了，他哭着，但里没有一滴泪掉落下来。

“你帮我站起来。”

外公停止了哭泣，双目炯炯地注视着我。起初他的光还给我一脸膛被火烧灼，被毒虫叮咬的觉。

我把我的梦告诉了他。

然后就不再言语了。

“外公，你占卦了吗？”

我终于走了那屋，不论前面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我就帮他站起来。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又跌坐在地下，再次张大嘴哭泣起来。他的哭声十分接近于诵经卷的声音，模糊、悠长，又相当洪亮。我听着他这底气十足、训练有素的声音，知他不会立时死去。这一天夜晚因此有恐怖彩，我不敢离开这间远在村外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