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女不知消毒是什么意思，但她知女佣的意思就是主人让什么你就什么。九女地板的时候看见一只银手锡从瓮罐堆上掉下来，她刚想伸手去捡就被纪太太制止了，别这么捡，纪太太从旗袍上扯下条手帕，递给九女说，用手帕包着，小心别碰镯。九女就用手帕垫着手拾起镯，她想把镯递给纪太太，没想到纪太太惊叫起来，别给我，从窗扔去！九女惊讶地张大了嘴，九女说，这是银镯，银镯呀，太太让我扔去？纪太太跺着脚说，让你扔你就扔，那是邹嫂的东西，有病菌的！

店员老王没想到九女对她短暂的女佣生涯作了一个确的预测。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束太太急忙说，庄离雀庄远着呢，隔三十里地。纪太太你想到哪去了？是庄不是雀庄！

你就别瞒我啦，束太太说，我也没说邹嫂不好，邹嫂也好，可就怕她回不来啦，你反正也要用人的，用人就用九女，是我表侄女，你用她就像用我一样放心。

就这样九女在药店里开始了她的女佣生涯，从前的女佣邹嫂是睡在存放药材的阁楼上的，她用过的所有东西都被伙计们用草席卷了扔在房上。纪太太让九女用开把阁楼里外洗了三遍，到第三遍的时候九女说，我不怕脏。这已经够净的了，纪太太说，让你你就吧，听我的没错，开可消毒的。

纪太太不理睬束太太，她仍然盯着九女的脸，我在问你呢，纪太太对九女说，你自己不会说话？你不会是个哑吧？

纪太太问九女，你是哪儿人呀？

你就让我把她踢走，等邹嫂回来了你让我怎么见她？纪太太这么说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当她看见束太太脸上的一抹微笑心就凉了，她知邹嫂的病对于街坑邻居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天夜里纪太太听见荒废的后院里有人的脚步，她拿了手电筒在楼上照，一照就照到了九女，九女伏在大缸上搅着缸内的，纪太太叫了起来，九女你什么？九女慌慌张张地起来，说，我要解手。说完就解开蹲在大缸上，纪太太说，解手上桶，怎么能在缸里呢？纪太太一边说话一边用手电筒细细地照九女的全，没有发现什么，但纪太太的心里已经生一个难解的疙瘩。

药店的店员们私下里认为九女作为一个女佣比邹嫂更卖命，虽然她睡觉时会打呼噜，但那些呼噜声也恰恰证明九女活不惜力气。店员们觉得纪太太对九女的评价缺乏公允，老王有一次向九女作了一番粉饰太平的劝谕，他说，你别看纪太太对你冷言冷语的，她心里对你很亲的，她说你比邹嫂还能呢。九女咯咯一笑，她挥起槌敲打着一堆脏衣服，你把我当傻骗呀？我又不是傻，九女说，她把我当贼防着呢，迟早有一天她会把我撵走的。

九女终于说话了，九女说话时反而低下了，她说，我不是哑，我怎么不会说话？九女把一条又黑又的长辫甩到前，揪着辫梢扭怩了一会儿，又说，我从来不生病，我可没染上霍病。

几天后纪太太在戏院门遇见束太太，寒喧几句就说起了九女，纪太太意味长地说，我看九女也不见得多么老实，她心里有鬼。束太太反问，有什么鬼？纪太太一时答不上来就说，反正我觉得她心里有鬼。

九女也不知病菌是什么意思，她拿着手镯往窗边走时心怦怦地着，她把镯扔到窗外去了，但九女别有用心地让它落在一积满污的大缸里。

纪太太沉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九女，她看见一个壮的面若红桃的乡下姑娘，睛不停地眨着，手里的包裹不停地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纪太太注意到九女的手骨节大，肤黑糙，那肯定是一双勤劳的手，九女的板看上去也是年轻而健壮的，唯一中不足的是九女的神，纪太太发现九女始终眨着睛，九女也在打量她自己。

纪太太皱了皱眉，庄在哪儿？是不是就靠着雀庄呀？

束太太说，庄人，娘死了，她爹又娶了后妈，要不怎么跑城里找活呢？

九女的这番表白使纪太太相信那是一个老实人，老实肯吃苦，纪太太多年来一直以此标准挑选下人的，纪太太后来与束太太相视一笑，她说，这女孩儿也够实在的，谁说你染上霍了？你又不是从雀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