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惟仁说，师傅为人厚，不忍心，可这也是无奈之举。师傅，你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良心安宁，也要替南门坊的将来着想啊！以后我和小雅还要过日，还要养您的老，不能不未雨绸缪啊！

于是，覃玉成重又提着铜壶去了南门秋的书房。师兄季惟仁已经走了，师傅默默地坐在窗前，摇着一把油纸扇，眉锁，很烦闷的样。灯光下师傅的脸半白半黑，显得愈发清瘦。白府绸衬衣在扇的作用下微微颤动，令覃玉成想起蝴蝶临死时抖动的翅膀。他给师傅续了茶，垂首站在一旁。南门秋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要静一静。覃玉成说，我想跟师傅说事。南门秋首肯。他便絮絮叨叨说起了那天如何没有守规矩，与小雅去了北门；如何碰见那个军官；他

师傅，我说句直话，那就是您对南门坊不负责任了。

季惟仁便说，如果您同意，我打算一年后就与小雅完婚。那时候我就是这个家的梁，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给我，以后您就抱抱外孙，弹弹月琴，等着享清福吧。

季惟仁说，您劳了大半辈，又不好，该歇歇了，而我是个血气方刚的壮后生，应当替您挑挑担分分忧了。以我的份，以南门坊现在的情形，我不来说话，就是我不负责任。

我不怕你说得天坠，反正冯先生不能辞。

一片狼籍。冯老七与陈妈都在忙着收拾杂，打扫院。他起竹扫帚，走到后院的石板地上，用力地扫起来。也许还有些虚弱，他脚脖一歪，一坐在地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猝然响起，回一看，小雅站在台上，冲着他笑弯了腰呢。他狼狈地爬起，情不自禁地也笑了一下。这一笑，让他觉得天空开朗了许多。

胡说！

南门秋说，你倒是想得长远的，不过现在你还只能算是半个家里人吧？

南门秋不答应，不行，冯先生跟了我十几年了，跟家里人没什么两样。

河沿街洪带来的淤泥有半尺多，人们忙了两天才将它们冲洗净。永昌炭行的老板看着仓库里那些淋淋的木炭，越看越窝心，一气之下，将它们全贱卖，然后就关张了。季惟仁于是就失业了，失业的季惟仁便顺理成章地来南门坊事了。季惟仁来后的第一天，就跟南门秋建议辞掉冯老七，这样可以省一笔开支不说，家里人着账本，更牢靠些。

南门秋说，你就这么急着当老板了？

这场对话是傍晚时分在书房里行的，师徒俩嗓门慢慢地变，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覃玉成提了一个铜茶壶，本想去书房给师傅续，走到门，就不敢去了。他是一回见到师傅如此生气，也是一回听到师兄如此跟师傅说话，两个都像变了一个人。听清缘由之后，覃玉成连忙去了冯老七的住房。一门槛，覃玉成就惊讶地发现，冯老七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冯先生，您这是什么？师傅不会让你走的！他扯冯老七的衣袖。冯老七说，唉，你师傅碰到的这个结，只有我来解了。我不想让他为难，更不想他们翁婿俩为我伤了和气。师兄这个人哪么这样？覃玉成闷闷不乐。也不全怪他，你师傅是不会持家生意，你师兄的打算对南门坊确实是有利的，你师傅也确实需要他这样一个明能的女婿。他一来，南门坊就几全其了。只是希望，以后他真心待小雅，真心待你师傅，那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了。冯老七说着将一叠衣服放一个箩筐里。只怕，我也在这待不长。覃玉成忧心忡忡。莫担心，你和我不一样，你又不拿工钱，南门坊还需要你这样一个帮手。再说，师傅是真心喜你，你还没看来吗？唉，你要早被你家赶来就好了，那就可以师傅的女婿了…玉成啊，你要多长个心，别光顾抱着月琴死弹，要多替师傅和小雅想着。以后要靠你来替师傅分忧了。覃玉成嗯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冯先生，那天拗不过小雅，我带她跑到北门外看汽车，碰到一个骑的军官。那军官说小雅长得像她妈。我一就认，那个军官就是你说过的于团长。于团长回来了，肯定对师傅不利。我一直想告诉师傅，几次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来。这事一直梗在我心里，你说，我哪么办？冯老七说，赶告诉师傅，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