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交际。男子姓黄,在高师里当教员,是“拨火棒”似的人物;他时常摇着头叹气说:
“唉!锦绣之邦,天府之国,然而暗无天日!谁在这里住满一年,准是胀破了肚子的!这样奇伟的山水,竟产生不出卓特的青年,没有冲锋陷阵的骁将,只有摇旗呐喊的小卒!”
他也是徐绮君的哥哥的同学,据说火烧赵家楼的当时,他是亲身在场的。他的夫人不多说话。可是举动却还活泼。最引起梅女士注意的,是他们家的妹妹。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却饱含了中年人的经验;她那种抢先说话的脾气,顽皮的举动,处处都流露出天真烂缦,但是她的语意又是怎样地尖辣!她是个早熟的,见得很多,听得很多,经验得很多的女孩子。他和黄教员不是亲兄妹,她的父亲在北京做小官,母亲却是早已死了的。
渐渐和他们熟悉以后,梅女士心里很艳羡他们的幸福的小家庭生活。他们似乎也有些知道梅女士的身世和现在的环境,那位奇怪的小妹妹常用尖针一样的短句子向梅女士挑逗。梅女士总是用话岔开。有一次,黄教员又在概叹着这个“天府之国”的黑暗鄙陋,梅女士忽然对那位小妹妹说:
“因明,你的老人家在北京,那边是新文化中心,你在北京读书岂不更好。为什么反跑到这里的女师来呢?”
黄因明的小眼睛向上一翻,微微撅起了嘴唇,用一句问话回答:
“为什么你不到北京去读书,却就做了少奶奶呢?”
梅女士默然,很感得几分不快。可是黄因明又接着说:
“新时代的女子是不应该依靠父亲的。北京的学校也不一定好。做学问全在自己,学校算得什么!况且我有哥哥教呢!”
梅女士不愿多辩似的笑了一笑,猛回过头去,却看见黄夫人的忧悒的目光正遥射在黄因明的脸上,似乎有不少的隐恨。一段疑云蓦地在梅女士心上闪过。她想起了春儿往常说过的黄家的琐事来了。她微感得惘然。可是黄教员的高声的说话忽又破空而来:
“这样奇伟的山水,竟产生不出绝世蔑俗的反抗性的青年!不错,成都却是一片平原,成都人是庸劣苟安的!”
梅女士忍不住耳根边发热。她觉得黄家兄妹的话都是针对着自己的。于是她的冤屈的心唤回了那天月下听他们欢笑时的感念。
徐绮君的一封信终于在盼望中来了。却不是最近的答复,信封上还有十月三十日的邮戳,当然没有一个字提到梅女士所切盼的职业。梅女士计算日期,知道自己的事在最近一月内不会有结论,反倒心定些了。她时或想想将来如何脱身,如何赶路,但随即自笑着在心里说:“尽自空想那些未必然的将来,当真我是退步了吗?”
柳遇春仍是见天来一趟,有时只和梅老医生谈了几句就走,有时也见着梅女士。可是要她回去的话,现在是一字不提了。梅老医生却对女儿说起过几次。梅女士总没表示过正面的意见,只用别的话来岔开就算了。她知道父亲对于柳遇春还有几分不满,故意取了放任的态度;她猜想来,老头子大概是用了这样的话来作难那位柳大少的:“我已经将她嫁出了,你又闹翻,叫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有一天,梅女士正要到邻家去和黄夫人闲谈,忽然梅老医生唤住了她说:
“遇春说,你的身体看来好全了,要接你回去过冬至,怎样?”
“我不去。”
梅老医生皱着眉头,然后又放低了声音说:
“算了罢。你的上风已经挣得十足。终究是要回去的,极迟到年关是再不能延挨了。先前是生病,现在病好了,你又常出外,人家看着岂不诧异。”
“那么,到年关再去;不然,我仍旧躺在床上生病,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