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许多时间，他都在往来于各地的大船上栽培仙人掌，养白小虫。最难忘的经历是去中国的那一次。他觉得那里的人很亲切，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祖先的缘故。可惜的是，他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他和他们一起工作，教给他们如何红颜料，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离开多年后，学会的中国话他慢慢都忘记了，只记得几个字，是一个中国女教给他的。她将他制的红颜料轻轻涂在两颊上，又俯看看仙人掌上那些孜孜不倦的小虫，为它们取名——胭脂虫。

他们就这样回到中国，无亲无故。

钟潜悄悄地也上了这艘船，在暗看护着迟。歌女们看到老朋友又回到了船上，都很开心。夜晚的时候便拉他一起喝酒。仍旧是姑娘们自己酿的酒，夜已，坐在三两盏灯笼下面，连饮数杯，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意。

他的工作地是宽敞的棚屋，虽然简陋，房却用棕榈叶得密匝匝的，不漏一雨。仙人掌在稍有一分的凉环境里，五个月可以养育一批成虫。他将那些虫从仙人掌上取下来，放到烈的日光下曝晒，等透后再研磨成粉末。他将虫粉放装着树叶和柠檬的开中。放虫粉的多少，决定了制洋红颜料的浅。也许是天生对颜，他制的红颜料颜独特，又艳丽夺目。

他只是听说他制的红颜料被用在西班牙教堂屋的画上，被用在法国贵族小的纱裙上，被用在英国绅士的帽缨上。西班牙人只是暂时拿这个小岛贸易中转站，后来他们又把生意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将他也带走了，因为他制的红太。

他们暂时住在野郊山坡上，那里有一间荒废的草屋。但中国北方的天气可不像带那样友好。凛冽的寒风总是将简陋的木门开。后来夜晚时钟潜便在门边睡，用后背抵住摇摆的门以及门边的风。

平心而论，船上的生活十分安逸，迟不用为了生计担心。那些歌因为顾念淙淙，对他们格外照顾。先前住在难民营里的时候，迟十分矜傲，对于那些船上的歌始终看不惯。如今每日相，反倒觉察到她们的诸多可之。长久在浩渺的海洋上行来往去卖唱为生，生活的无常令她们珍惜又挥霍那些愉的时刻。她们情率真，活得洒脱，她们从不将喜怒压抑和掩藏，整个人总是舒展的，像船桅杆上鼓满海风的旗帜。

钟潜在镇上的客栈找到一份小工的工作。天没有亮就要门，夜才回来。白日里迟就躲在草屋里潜心研究带回来的贝壳。偶尔在傍晚，她

在帮西班牙人活之前，他从未见过这虫。白的线一般，寄生在仙人掌上。他们将虫晒，碾碎它们的，里面竟是一团耀的红。他们这红叫“波斯红”

但迟仍旧看不惯她们与男人相的方式，打情骂俏抑或颜笑，低卑而轻贱，甚至不辨对象，对所有男人都一样。她的情经历决定了她注定不喜那些对情潦草的人，那些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的人。她总是想，淙淙后来去找骆驼，并与他那样的勾当，这大概与她在海上当歌女的生活经历有关。

他们家原来是有一块橡胶地的，但是后来被西班牙人收走了。他的父亲和哥哥现在在当地的矿场工作，据说能挖金，但他们每天的任务只是搬运一些带棱角的石。他不喜那些灰蒙蒙的石，情愿和虫呆在一起。

这虫是西班牙人的宝贝。据说是他们从一块新发现的陆地找到的，辗转带到南洋来。他们用它制造颜料——鲜艳的洋红颜料——再卖到世界各地。

钟潜喝醉后，浑酥地躺在甲板上，只在这一刻他才觉得人生有快意。而歌女们喝到七分醉就嘤嘤地哭起来，她们其实没有什么委屈，也不怎么惦念家人，这委屈单单是因为空虚而生的。钟潜很是怜悯她们，她们和自己一样，过着随波逐的生活。不同的是，她们寄生在船上，而他寄生在迟的上。他忽然一阵绝望，甚至有些想留在船上，不跟迟回中国去了。但这样的话，她们孤儿寡母如何以后该如何生活呢？

钟潜又斟满杯酒。月亮和几颗星星落在杯里，像在酒中摇曳的曼陀罗。可这分明是不可能的，如今在船上，再也没有人会酿造曼陀罗酒了。他想起当日与那个酿造曼陀罗酒的人对饮的情形，他早该看的，她那么，分明是个假人儿，注定稍纵即逝，无法挽留。

海船行至中国，泊在码，钟潜别过船上的妹，悄悄尾随迟，又上路了。

过来，舒缓地打了一个呵欠。这罪孽的竟然乐不可支，将小手搭在迟的脸上，一下下拍打，中还发咿咿呀呀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缺乏与她玩耍的情。迟猛然将手中烧得火红的半炷香戳在宵行袒的脯上。用力过猛，香被折断，香灰徐徐飘散。嚣张的小家伙终于停下来，他呆呆地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沿着螺旋状的楼梯一直向下走去，这沉堕的王国却并不是地狱。一直走，直到风声满耳朵，灰尘蒙上睛，荆棘缠住双脚，记忆的主人才幽幽地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