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

璟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上楼梯，转弯，再上楼梯。这个脸se苍白的穿着一shen黑衣，dai着大得夸张的墨镜的女子，已经是最年轻的知名女作家，她受邀ma上去意大利的一所大学讲课，因为不久前她的书刚在意大利chu版，引起很大轰动。然而在这个冬日的下午，没有人知dao，她悄悄来到医院，一直走去三层。楼dao里非常黑暗，她走着走着忽然涌chuyan泪来。她想，为什么她竟如此胆怯，如此鬼祟。她的小宝贝又有什么不能见人呢。她上楼梯，一遍遍在心里和这个孩子说再见。她既心念已绝，亦不求它的原谅。

因为快过年了，医院只有很少的病人，有一些房间的门很早就关上了。外面下了雪，反倒是这里，好像更黑更冷。

璟在三楼妇产科门前的连排椅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她站住了，静静地看着那个人。那是曼。她的妈妈曼。曼像一个非常落魄的小市民，穿一件没有任何hua纹的豆绿se羽绒服，一双已经开胶的黑se平跟鞋——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曼穿平跟的鞋子。她变得很臃zhong，尖尖的下ba已经消失不见，松弛的pi肤上浮chu一层褐斑。璟这时才想起，自己在世上还有这一个亲人。

璟不知dao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曼，她的经验是，她总是chu现在自己倒霉、窘迫的时候。现在亦是如此。她很想掉tou走掉，再找时间来。然而璟一直盯着曼，忽然觉得，这一刻，曼的yan睛里有很多温柔安和的东西，再也不是从前凶狠尖刻的样子。这zhong柔和的母xing的光令璟走近了她，甚至不顾可能招致的难堪。

曼没有认chu她来，直到璟摘下yan镜。她们两个，在这个医院黯淡的走廊里相遇了。她们对视着彼此。璟穿着灰se长风衣和桃红seshen蓝se相间的高筒靴。她的tou发终于长长了，那么长，比曼原来的长发还要长。她的嘴上有艳丽的口红，shen上亦有好品质的香水的味dao。曼看着璟，这女孩这样mei，真像当年的自己。

你病了吗？璟问。她本不打算再理睬她，却觉得她的样子实在令人gan到心酸，于是询问。

不，我怀yun了。曼说，语气非常平淡，看不chu任何gan情的好恶。

啊…那么今天来zuo手术吗？璟惊异地问——她竟和妈妈在同一时间来动手术。

不是的，来检查，这孩子我要的。曼又淡淡地说。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yan前这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这个自生下她便憎恨她，并且痛恨所有孩子的母亲，说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璟问。

曼抬起tou看着璟，慢慢地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便知dao，孩子有多重要。你对于我而言是失败的，我们之间没有爱，这是无法弥补的。我亦没有指望你再回tou来好好对我。没有爱，只是尽孝dao，那便是我亏欠了你。我亦不要那样。所以，我要从tou再来，好好生养一个孩子。今天的你的确很成功，但我没有帮你，你亦没有实现我的梦，因此，你的成功于我毫不相干。以后我会好好教导她，她会实现我的梦。那时候，我会很欣wei。

曼说罢，抬起tou，微笑看着璟。这骄傲的女人，即便境遇不佳，仍旧不肯向她的女儿求救。她不要施舍，并相信自己仍有时间和爱用来jiao换。

曼卖掉有关丛微的新闻，所得的钱并不多，而且又被一个与她相好的无能男子骗去了很多。她正心灰意冷，她想，难dao真的是到了绝路了么。然而此时她忽然发现自己怀yun了。令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是，她居然gan到一阵温暖，绵绵无绝。她觉得腹中好像有了一个充满能量的he，拿ti温和抚wei与她jiao换。上天终于还是会挽救她，给她以希望。

曼的话令璟动容，但同时亦gan到刺骨的寒冷。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腹bu。这一刻，她是真的迷惘了，她曾拒绝这个小生命，因着觉得责任太过沉重，倘若没有足够的爱去包围那孩子，令它对人间失望，还不若索xing不要他来。然而此刻，当她看到已经衰老的母亲如此勇敢地担负起重新照顾一个孩子的责任，能够说chu“重新开始”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看似充分的理由是多么不堪一击的借口。

璟站在这个幽暗的走廊里和自己曾经最痛恨的妈妈面对，百ganjiao集，却不知究竟该zuochu怎样的选择。

女人仰脸看着女孩。她当然看到了女孩yan底的为难哀伤之se，早已猜chu璟为了什么而来。她忽然觉得，时间liu转，yan前的女儿就是她。她和二十几年前的自己站到了一起。她现在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时间，她将重新选择一次。

女孩亦看着她的母亲。她觉得母亲一脸憧憬，并且仍旧那么骄傲，那么自信，一切都像很多年前，女孩前方走着的那个孔雀般光艳的少妇一样。女孩忽然觉得，这大概与沉和所说的时间的厉害是一回事。时间刷的一下过去，这个女人的怨与愁都被压平了。此刻，她又光hua而平整地上路了。

2004年12月6日